2016年8月3日 星期三

[家人]

回想起來我對於畢業的心情是什麼呢?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,好像驚醒似的發現研究所考試的報名已經結束,我跑到助教那裡問說,啊,請問......而助教愛莫能助的,距離遙遠的臉龐,到了現在我還記得。我從文學院走出來,一路漫步到學校的圖書館旁邊,那裡有一條夏天時如打開的熱粥,冬天時細雨如針的斜坡,上面很多狗在盤據。看著那些校狗,我想著,啊,好想念小黃。然後又想,啊,當狗真好。

我弟在上個禮拜日的時候也這樣跟我說了,當狗真好。

男孩子總會有一些怨念,為什麼要當兵呢?現在這個時代根本沒有當兵的必要。

像這種偶爾家人間的促膝長談,我和老弟各踞一方角落,偶爾是我聽,偶爾是他在聽,我們會分享自己對於某件事情的看法,有時候很沉重,關乎於自殺,或者好好活著;有時候很輕鬆,討論台灣MV多麼俗濫小清新,外國MV多麼失控而有趣,重洋媚外之氣大顯。

當人好困難,我弟說,他情願當一條狗,就不用擔心畢業了去服兵役以後會不會被當條狗來操。如果我本來就是一隻狗,我就不會有被當成狗的痛苦。

在我小時候,小黃還在的時候,我蹲在檳榔攤前面餵牠吃我從學校中央餐廚帶來的剩飯,然後我的國中同學─那個對我頗有霸凌傾向的我的同學─剛好順路回家經過這裡,然後撿起一個像是麵包的東西,應該也是午餐的餐包,那天禮拜三,都有供應餐包,丟到了小黃臉上。

小黃,這隻可愛通人性,卻垂垂老矣的狗狗嗷嗚一聲,不敢再對這個陌生的傢伙搖尾討食了。

弟弟說完,我們沉默了一陣子。

然後我們又聊到小時候還沒搬家前,那一位住在我們家樓上八樓的一個女孩,比我弟大了兩歲的我的同班同學。認識這個女孩的原因是因為當時我有種愛出風頭的特質,下課時間都會到黑板上面亂畫,擅自運用我那屬於視覺記憶的才能,把我看過的喜歡的東西,通通畫上去。那時候這位八樓女孩是我們班上的風流人物,考試很好,家裡有錢,長輩喜歡,深受同儕歡迎,但這樣的人卻有一天和我說,她特別喜歡我。我猜是因為她的家庭要她必須擁有繪畫、音樂那些也許歸類為藝術的特質,是那樣有氣質的家庭,所以她覺得我恐怕是她應該選擇的人(或許是的,儘管我可能令她失望許多次,因為我那麼木訥,不擅言談),被她告白過以後,我便常常有機會受邀到八樓女孩家裡坐坐。

我畫了一張森林的圖,一個人坐在椅子上。

我和我弟說,你要不要畫一個東西在上面呢?

我弟當時睜著憨憨地眼睛,拿起粉蠟筆在上面畫了一隻黑色的可達鴨,在畫面中的人物旁邊。

我和弟弟一起上去八樓了,然後拿了畫給八樓女孩看,接著我因為想上廁所,離開女孩的房間。

在一個我不知道的角度,八樓女孩慢慢地轉頭。

對我弟說。

你要是下次還敢在你姐姐的圖上面亂畫,我會讓你不得好死。

我們這樣一來一往地交談通常持續好幾個小時,回過神來已過了某些重要時刻,例如飯點,例如午睡時間,或者是和網友的約戰(偶爾樓上弟弟房間的電腦喇叭裡頭會傳來戰友的催促),我們互相補完了對於過往記憶的缺漏,有時候我沒印象的,我弟弟有印象,有時候那些放大的幻想在腦海中被從口裡講出來,會被對方嗤之以鼻,說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。

然後,現在的我們都長大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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